與狼的距離：界線、慾望與自我保護的心理地圖

文｜張雅舒 諮商心理師

每個孩子的童年，都在好奇與依賴中慢慢長大。從一句關心、一個邀約開始，溫柔的靠近有時會悄悄模糊界線。

讓我們一起練習在日常對話中傾聽孩子的微弱警訊，教他們相信直覺、學會說「不」。

「帶著剛出爐的麵包和牛奶，去探望妳的奶奶吧。」因著媽媽的期待，小女孩披上紅色的斗篷，化身為小紅帽，踏上通往森林的道路。森林裡的風微涼，陽光在枝葉間緩慢移動。她輕快的步伐踩過落葉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，透露了她藏不住的興奮心情。

​「妳要去哪裡啊？」那聲音從背後傳來。她回頭，看見一隻狼。
「我要帶麵包跟牛奶去給奶奶。」
「真孝順啊，奶奶一定會很高興。」狼點點頭，若無其事的追問「奶奶家在哪裡？很遠嗎？你走哪條路？」
「奶奶家就在那邊，我走這邊。」小紅帽比了比前方的分岔路口。
「那條路很好，沿路還有漂亮的花，可以摘一些給奶奶。」狼眨了眨眼，彷彿這是他們之間的小秘密。
   接著，他語氣輕鬆的說道「我們分頭走吧，妳走這邊，我走那邊。」
   說完便向她揮揮手，彷彿是再平常不過的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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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自 Rascal（2002）《Le petit chaperon rouge》之插圖。

有些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。沒有驚駭嚇人，也不是鬼影幢幢，而是一種讓人難以覺察的靠近。大野狼陪她聊天，詢問她的安排。這些話語讓小紅帽覺得他很友善，好像很關心自己，不知不覺地卸下了心房。
 
這樣的靠近通常被稱為誘拐或誘導（grooming），用以操控未成年人受害。然而受害者卻不限於未成年，也不僅限於特定性別。誘導（grooming）是一種漸進而持續的靠近，以體貼與關心為起點，看似不帶暴力威脅，卻在無形之中模糊了關係的界線。如同Nicola Welsh-Burke（2023）所指出，狼往往以理解的姿態出現，以「你是特別的」為開場，讓受害者在被看見的同時卸下防衛。加害的語言多半柔軟而貼近，經常以「我懂你」「你可以信任我」的形式出現，以親近的姿態悄悄地改寫界線，讓人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他的意圖。

這種誘導的操控，可以被歸類為「鎖定目標」、「建立信任」、「創造秘密」、「試探越界」以及「控制與威脅」五個步驟。



1. 鎖定目標：狼看見了小紅帽，因為發現她自己一個人。她正值好奇的年紀，對世界充滿善意，同時毫無防備。在誘導的第一步裡，加害者總是找到那些容易靠近，渴望被理解的人。他們靠近的方式，看起來像是他特別「注意到你」。
2. 建立信任：狼沒有立刻露出牙齒。他輕聲地問「你要去哪裡？」一句簡單的問候，像是在說「你可以告訴我。」小紅帽回答「去外婆家。」於是狼順著她的話，表現出肯定與理解「真孝順啊，奶奶一定會很高興。」這正是誘導者常用的策略，先說你想聽的話，藉此建立信任關係。

3. 創造秘密：狼說「那條路很好，沿路還有漂亮的花，可以摘一些給奶奶。」他讓她相信，這是兩個人之間的計畫，只屬於他們的祕密。誘導的第三步，加害者會建立一個排他的小世界，讓你覺得好像被特別對待，是被選中的那一個。然而秘密的生成，正是界線消失的開始。

4. 試探越界：狼先一步抵達奶奶家，他換上奶奶的衣服，模仿她的聲音。當小紅帽走進房間，奶奶低聲說：「靠近一點，讓我看看妳。」這一切都看似自然，然而誘導的第四步，是以輕微接觸測試反應。一點點觸碰，一句句試探，讓人習慣被越界的節奏，創造彷彿「沒有怎麼樣」的錯覺。

5. 控制與威脅：最終狼張開大口，將她吞下肚子。那一刻，不只是肉體的佔有，還有權力的奪取。被吞噬的並非只是一個女孩，而是她的信任、聲音與選擇。在現實世界裡，控制常以以羞辱與恐懼的形式出現「別說出去，沒有人會相信你。」「他們會覺得你的錯。」使得受害者的驚恐與罪疚不斷膨脹，開始懷疑「也許真的是我的問題。」而這份沈默，使得受傷沒有出口，同時也助長了狼的權力。

 
這些步驟構成了一條看似平靜、卻暗藏危險的路。小紅帽所遇到的，不只是童話裡的情節，也是生活中常常發生、卻不易察覺的靠近。
 
然而，而理解這些靠近，只是故事的一半。小紅帽的故事，從來不只是關於恐懼，或是教人如何預防危險。它也是關於認識情感、慾望與自我覺察的過程。一段從森林的入口開始，慢慢走向內心深處的旅程。

取自 Chiara Carrer（2005）《Le Petit Chaperon rouge》之插圖。

正如Abele（2023）提到的，小紅帽的形象介於女孩與女人之間，象徵青春期的覺醒與矛盾。紅色的斗篷如鮮血一般鮮豔，既代表著危險，也象徵著生命力。她渴望冒險，也害怕被吞噬；她想被愛，也想保有自由。這份「想靠近又想退後」的矛盾，其實是每個人面對親密關係時的內在掙扎。
 
也正因如此，小紅帽的轉化歷程，不只是發生在逃離狼的那一刻，而是來自她學會辨認那些自己被吸引、又感到不安的時候展開。也就是說，真正的保護並非壓抑慾望，而是讓慾望與警覺之間保持一段清醒的距離。

Forni（2020）等人從公共衛生的角度進一步提醒，預防性暴力不能建立在恐懼之上，而是必須建立在覺察與關係教育之中。僅僅告訴孩子「不要走入森林」或「要避開狼」已不足夠，我們需要教他們如何在森林裡辨識方向，還有辨識狼的意圖，知道何時不應再繼續停留。


研究指出，最重要的能力包括：
1. 辨識「不對勁」「不舒服」的感覺。
2. 相信身體的不安。
3. 能誠實地對自己說「這裡有點奇怪」。
4. 採取相應的保護行動。

也就是說，預防傷害的關鍵不在恐懼，而在覺察。真正的保護，是讓一個人能夠相信自己的直覺。孩子需要被教導的不只是「別跟陌生人說話」，而是「當你感覺到不安，那就是身體在說話」。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在關係裡說「不」，即使那個「不」看起來微不足道，也很有可能會改變事情的走向。

回到《小紅帽》的故事，我們會發現，故事裡些令人無法抗拒的情節，其實反映了內心仍無法處理的情感經驗。當我們開始能夠覺察、理解並掌握這些情感時，也許就不用那麼害怕遇見大野狼了。換句話說，防堵或逃避所有麻煩，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。真正的安全感，來自我們願意去認識自己的情感、慾望，並找到能與之共處、對應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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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森林還是那座森林，但假如小紅帽再次上路時，能夠傾聽自己的心，跟隨其感受與本能行動。那份內在的指引，足以讓她在黑暗裡分辨方向。


參考文獻
Abele, E. (2023). Visions of Red Riding Hood: Transformative bodies in contemporary adaptations. Humanities, 12(48), 1–15.
Bettelheim, B. (2017). 童話的魅力（王翎 譯）。漫遊者文化。
Carrer, C. (2005). Le Petit Chaperon rouge: Dans la maison de la grand-mère. La Joie de lire.
Forni, G., Scutiero, G., Giannini, A., Gallo, A., & Napoletano, G. (2020). “‘Little Red Riding Hood’ in the social forest: Online grooming as a public health issue—A narrative review.” Annali di Igiene: Medicina Preventiva e di Comunità, 32(3), 307–317.
Rascal. (2002). Le petit chaperon rouge. L’école des loisirs.
Welsh-Burke, N. (2023). All the better to eat you with: Sexuality, violence, and disgust in “Little Red Riding Hood” adaptations. Literature, 3(28), 1–16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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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
張雅舒 諮商心理師

現任   心寓心理諮商所心理師
經歷   伊甸活泉之家諮商心理師、臺北市藝術統合教育發展研究會師資
​專長   兒童遊戲治療、表達性藝術治療、青少年心理治療、家長親職諮  詢、失落與創傷議題、自我探索與整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