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 近期「甜甜圈之亂」引發廣泛討論——店家拒絕 12 歲以下孩童進入內用，甚至連外帶也不允許，讓許多父母感到不友善，甚至是赤裸裸的歧視。類似的爭議其實早已存在，從高鐵的「寧靜車廂」之爭，到飛機、餐廳、咖啡廳中對兒童的高度排斥，只要孩子一有聲音，就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不耐與指責。許多父母不禁困惑又委屈地問：「帶著孩子，怎麼彷彿變成了一種原罪？」 本文第一部分，將嘗試理解「厭童」背後的心理狀態；第二部分，則回到父母自身，討論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，可以如何自處與自我保護。 一、為什麼現在這麼多人討厭孩子？ 1. 膨脹而脆弱的自我：全能幻覺與挫折忍受度的崩解 現代生活講求效率、速度與掌控感。手機想要什麼立刻就有、AI查資料甚至不用花到3秒鐘。久而久之，我們很容易不知不覺地覺得：「事情本來就該照我的節奏來。」以心理學角度來看，當代社會正在大量製造一種「全能自大（omnipotence）」的幻覺，科技與演算法讓人誤以為：「只要我想要，就不該有任何阻礙。」 而孩童的哭聲、奔跑、失控，本質上正是對全能幻覺的打破：「世界不是只圍繞著你運轉。」任何「不是以『我』為中心」的刺激都被視為「干擾」（小孩的哭聲、小孩的自由奔放），都是人們亟欲排除的。當一個人的自我結構不夠穩定，這樣的提醒就會被體驗為一種攻擊，進而引發強烈的排斥與憤怒。 2. 少子化與「心智化能力」的缺乏：無法站在他者的位置 在過去的大家庭結構中，青少年與成人往往有大量與孩童實際互動的經驗。但在少子化的環境下，不少人從小到大幾乎沒有照顧過孩子，也不太知道孩子哭鬧背後可能代表什麼，即缺乏對孩子的「心智化能力（mentalization）」，也就是「能夠想像他人內在狀態」的能力。心智化能力係指能夠承載他人情緒、理解混亂狀態，是心理成熟的重要指標。 如果缺乏這些經驗，就很難想像：「孩子是不是不舒服？」「父母是不是其實已經很努力了？」「有些狀況真的不是『教不教』的問題」。當沒有理解與想像，自然就容易用最高標準要求父母，覺得「你就該讓孩子安靜」。此時，厭童不只是討厭聲音，而是一種心智化能力的缺乏——對他人處境失去興趣，也失去理解的能力。 3. 「兒童沒有人權」的內在劇本：認同攻擊者與代間傳遞 在精神分析中，有一個概念叫做「認同攻擊者」。當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長期被貶低、羞辱、否定，他為了活下來，往往會選擇站到強者那一邊，把暴力內化成自我結構的一部分。例如：「哭什麼哭？這有什麼好哭的？」 哭了被罵、鬧了被羞辱，他慢慢學會：「不舒服要忍，需求不能說。」當這樣的大人長大後，看到現在的孩子被安撫、被包容，潛意識會夾雜一種一種隱微卻強烈的情緒—--嫉妒與怨恨：「我以前哭都沒得到大人的理解，你現在憑什麼得到別人的理解？」 過去不被當成「人」對待的孩子，在長大以後，也無法把另一個陌生的孩子當成「人」好好對待，這是一個未被修復的創傷結構。雖然這很悲哀，但也不代表這可以合理化厭童行徑。這些厭童者如果要改變，得要自身狀態有所覺察，去理解自己為何這麼討厭兒童、是否跟過去被對待的經驗有關、是否與認同攻擊者有關，而在他自己的生活中，他是否也經常這樣苛待自己，對自己無情、冷漠，常常覺得自己活該。如果是，那「厭童」只是他展現暴力的其中一個場域而已。 4. 對「依賴」的否認：被投射出去的脆弱自我 Winnicott 曾說，健康的成人，來自於曾被好好依賴過的孩子。但若一個人從小被迫過早獨立，他很可能在心理上形成一個信念：「依賴是可恥的，脆弱是不被允許的。」於是，這些被否認的部分，會被投射到兒童身上。 兒童成了那個「太需要人」、「太黏人」、「太脆弱」的存在，而這正是成人內心最無法容忍、卻又尚未被看見的自己。當他們看到孩子這麼自然地表現需求，內心反而會感到不舒服，甚至想把這種感覺排除掉。因此，厭童有時並非真的討厭孩子，而是討厭自己曾經那個需要被照顧的狀態。 二、在厭童氛圍中，父母可以如何自處？ 理解厭童者的心理，並不是要父母忍氣吞聲，而是幫助父母把責任放回正確的位置，避免將他人的投射與暴力內化為自我攻擊。 1. 先照顧好自己的情緒 當在公共場合遭遇不友善眼光或指責時，父母表面上可能是憤怒，但底層往往混雜著委屈、羞愧與挫敗。對方不理解你最近在承受什麼、今天遭遇了什麼、剛剛才跟孩子有一番爭吵，你已經很努力了，但孩子的狀態本來就是無法預期的；你也想給孩子一點空間，不想一天到晚對孩子「噓噓噓」，搞得自己和孩子都壓力很大，但這樣的空間卻被其他人壓縮了。 如果你覺得自己已經頂不住壓力了，很想找個地洞鑽下去；或是你自認理虧，孩子確實尖叫得很大聲，你都覺得很不好意思了。那麼就下車吧，若下不了車，就帶孩子去個「不會跟人有眼神接觸」的地方，為自己撐出一點空間，稍微喘息一下。請提醒自己：「孩子的狀態不可完全控制，這不等於我不夠努力。」當父母稍微穩定下來，孩子往往也會隨之安定（因為孩子其實對大人的情緒狀態非常敏感）。 2. 課題分離：那是他的困難，不是你的失職 從心理界線的角度來看，厭童者的不適感，來自他自身的心理課題；而父母的責任，是在能力範圍內照顧孩子、顧及公共空間（例如努力理解孩子的狀態、或帶各種書籍玩具給孩子玩）。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態度是「我承認孩子吵鬧影響到你了，但我也已經有在盡力處理，你不能否定我的努力；但如果你堅持要跳針說我帶孩子搭車很自私，這就太超過了。」如果你當下的情緒狀態是愣住、無法跟對方好好說明，那也完全沒有關係，當下無法為自己辯護，也沒有關係，保護孩子不被羞辱，永遠比說服對方更重要。 3. 尋找可以承接你情緒的對象 這類衝突若未被消化，很容易轉化為長期的自責、怨氣，甚至對孩子的隱性憤怒。事件結束後，請務必找可信任的人談一談。若你發現自己反覆陷入羞愧、覺得「是不是我真的不該帶孩子出門」，那可能已經觸動更深層的內在經驗，這時，心理諮商能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，幫助你把不屬於你的重量放下來。 結語 厭童現象，往往不是關於孩子，而是關於成人如何對待自身的脆弱與過往議題。而父母要做的，並不是證明自己無辜，而是在不友善的環境中，仍然守住自己與孩子的尊嚴。我認為在這個世代中，生小孩是非常勇敢的決定，代表你願意體驗更困難但更豐富的人生，因此，若育兒遇到各種挑戰，記得不要讓自己孤軍奮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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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心寓心理師群 文章時間
二月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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