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 小紅帽逃出了狼腹,逃離了現實中的危險,卻沒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她鮮紅的顏色不見了,只剩下留白的輪廓。她心裡打著各種解不開的結,就像被困在難以掙脫的沼澤裡。正如Herman(2018)所說,創傷的破壞不會隨著危險的結束而消失,它會以各種形式持續影響著受創者的日常生活。 在上篇中,我們談到創傷如何讓人們處於過度警醒的狀態,以及如何透過由上而下與由下而上的調節,讓時刻緊繃的身體與心智,能夠逐漸鬆開警戒、感覺安定一些。 但是創傷的影響,往往是艱辛且複雜的。Herman(2018)指出,除了「過度警醒」,創傷還會帶來另外兩種核心症狀「記憶侵擾」與「封閉退縮」。 那些因為創傷破壞,散落在各個角落的碎片是什麼呢? 是不斷侵入腦海的記憶片段。明明想要忘記,卻怎麼也忘不了。是那些說不出口的話,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感受。儘管想要說,卻怎麼也開不了口。還有那些封閉的沉默,是與世界、他人和自己斷裂的連結。無論多麼想要靠近,卻怎麼也靠近不了。 在下篇,我們將繼續跟隨著小白帽的旅程,搜尋那些散落各處的碎片,聽見那些一直說不出口的話,也陪伴她一起找回那些失去的連結。 記憶侵擾|一閉上眼睛,全都是狼的影子
封閉退縮|她說不出話,把自己封閉起 她說不出話,把自己封閉起來,就像受困在迷霧裡。她甚至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感覺,像是靈魂飄到了身體之外,麻木地看著這一切發生。 當我們感到徹底的無能為力,任何形式的抗拒也已經無望時,就可能會進入屈服放棄的狀態。這就是Herman(2018)描述的第三種症狀「封閉退縮」。當戰或逃都無法進行時,身體會啟動最後的保護機制「關機」。最早被觀察到的是記憶的問題,意識的範圍限縮,讓痛苦記憶被隱藏起來,遠離日常意識範圍之外。 當心靈的痛苦讓人難以承受,要想辦法存活下來,防禦就是必要之事。這種防禦稱之為「解離 (dissociation)」,是心智在危急時刻發展出的生存策略。藉由切斷與當下的連結、與身體的連結,還有與感受的連結,讓自己暫時不用感覺到那麼痛。 彭仁郁(2026)指出,創傷會造成一個人跟自己的斷裂。這種斷裂使受創者無法感受到自己的感受,不知道自己經驗到了什麼,也就無法判斷,關係中正在發生什麼事?我應該要有什麼感受?我應該要如何反應?精神病理學把這些症狀稱為認知、情緒、感受的「扭曲」或障礙。但這些「扭曲」,其實是心靈為了承受無法承受的痛苦,不得不做出的選擇。 Kalsched(2021)進一步描述了這個內在的「自我照護系統 (Self-care system)」。他認為當創傷發生,心理會啟動一個保護與迫害並存的內部機制。目的是將最脆弱的「孩童自我 (child-self)」隱藏起來,保護他不再受傷,但同時也阻止他直接參與生活,與自己跟他人連結。就像小紅帽變成小白帽,用黑色遮蓋內心的破碎,這不只是「感覺不到」而已,而是把真實的自己封存起來,用一個空殼在生活。 講述故事|讓碎片成為故事 面對侵入性的記憶,或是解離的防禦機制,解方不是繼續「遺忘」,因為遺忘是最徹底的逃避。而是學習「整合」,將這些散落各地,無處安放的自己,一片片拼湊回來。van der Kolk(2017)指出,當創傷記憶能夠被敘說、被理解、被放進完整的生命故事,它就不再是碎片,而是「發生過的事」。 要與創傷對話,我們必須明白發生了什麼事,並開始覺察自己正在與哪些陰影纏鬥。佛洛伊德(1914)在《記憶、重複與修通》中說道:「我們必須進行的治療工作,主要是將這些創傷轉譯成已逝的事件。」換句話說,講述創傷故事是至關重要的。因為沒有了故事,記憶就會被凍結、封存起來。而沒有了記憶,我們便無法想像事情可以如何有所不同。 儘管重述創傷事件非常重要,卻不是說出來就沒事了。因為講述本身可能會再次觸發強烈的情緒與感受,讓人無法感受那份「這是曾經的事情,而現在的我很安全」的安慰。 那麼,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? 我們得不斷地維持平衡,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。儘管面對創傷是一個重要的過程,但同時保障自己的安全也很重要。我們可以給自己更多的時間與空間,慢慢找到呼吸與調節的節奏。我們可以用簡單的例行公事,像是規律的作息、飲食與運動,重拾對生活的安全感。我們可以尋求他人的陪伴,不管是朋友、家人,還是心理專業的支持。 在這些值得信賴的關係中,也許我們可以將那既脆弱又勇敢的自己述說,或是以開放和同理的心傾聽。當我們能夠真誠地表達那些複雜的感受,並感受到被理解和被聆聽,這些情感的流動會讓我們感到被認可。這樣的認可會活化我們的邊緣系統,使得生理機能與心理狀態發生改變,重塑與創傷、與自己、與周圍世界的關係,重建自己屬於社會一份子的感覺。 結尾|修復的路很長,但你不是一個人 小白帽還在路上。 透過漫長的時間跟努力,她調節了身心的緊繃,撿起了一些碎片,也說出了一些不曾說出口的話,找到了一些可以同行一段的夥伴。 最後「她寫了一本書,述說她的故事。」 她開始知道,修復不是抹滅過去,而是學會與過去共存。不是假裝創傷沒有發生過,而是正視它為生命故事的一部分,但不再是全部。Herman(2018)指出,創傷摧毀了人們的意義系統,而復原的過程,需要重建這些系統。不只是理解「我經歷了什麼」,更是找到「我如何帶著這個經驗繼續前行」的體悟。 小白帽的旅程還在繼續,你的旅程也是。 這條修復的路很長,但你不是一個人。你會發現,原來修復沒有終點,它不是一個完成式,而是持續進行的過程。原來受的傷可以跟別人分享,原來我們可以讓彼此感覺不再那麼孤單。 補充說明:本文以小紅帽童話故事為隱喻,因此使用「她」作為受創者的代稱。然而,創傷不分性別,本文所討論的創傷經驗與修復歷程,同樣適用於所有性別認同的受創者。 參考文獻 Herman, J. L.(2018)。《從創傷到復原:性侵與家暴倖存者的絕望與重生》(施宏達、陳文琪、向淑容譯)。臺北市:左岸文化。(原著出版於 1992 年) Kalsched, D.(2021)。《創傷與靈魂:深度心理治療中採取神話取向》(魏宏晉、樊雪春譯)。臺北市:心靈工坊。(原著出版於 2013 年) Melly, C. (2025). Sortir du ventre du loup. Delcourt. van der Kolk, B.(2017)。《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住》(劉思潔譯)。臺北市:大家出版。(原著出版於 2014 年) 彭仁郁(2026)。《家的蜃樓》。新北市:左岸文化。
0 評論
您的評論將在核准後發佈。
發表回覆。 |
作者心寓心理師群 文章時間
二月 2026
類別
全部
|
RSS 訂閱